电影院里最讨厌的事之一就是邻座的手机响了，不过有时也有例外。那回是看冯小刚的《手机》，观众席里只要铃声一响，接电话的男人大都不像平日那样缩头弯腰，而是触电一般蹿起，一溜碎步向外走去，身边女伴咯咯窃笑，更有阴的，轻声学着银幕上葛大爷的腔调：“开会哪……”。周遭的人们听着，不但不烦，还都饶有兴味地左顾右盼，好像在等下一位的现身。

      当手机作为一种现代生活方式的LOGO，几乎在一夜之间放进我们口袋里的时候，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，在我们似乎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入公共世界的同时，也从此失去了刚刚得到不久的个人私密空间。表层上那部电影作弄的是钱守一和费老那些心猿意马的男人，其实心里面难堪的何尝只是他们两个。

     “隐私”这个词被中国人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历史，大概不超过二十年。不是老辈人没有藏在心里的秘密，而是在个人意志不被允许、更不可能得到尊重的氛围里活得太久，隐私变成了一种最好没有，有了也只能“咬碎牙根往肚里咽”的东西。如今这种窘境虽然在现实生存中还没有彻底改变，但隐私的权利至少可以在法律和艺术层面上堂而皇之地讨论，印证了变革时代精神解放和人格独立的历程。

      《左右》的故事用一句话就能讲完。一个孩子得了白血病，离了婚又都有了新配偶的父母，可不可以为了救她而再生一个孩子？在常规的视野里，这也许适合拍成一个呼唤爱心或者提倡宽容的故事，然而在看电影的过程中，会发现王小帅并不甘心只做一篇道德文章。

      《左右》给我的感觉第一是慢。电影讲故事通常忌慢，因为观众在大银幕前全神贯注，你传递的信息最好既丰富又流变，叙事节奏一慢，他的感受不饱满，就会烦。本片的慢是故意的，比如出片名——一共俩字，“左”字出了好几分钟才等来那个“右”字，看上去玩一闲笔，实际上却有某种象征：主人公们的左右为难，你看难到什么程度。

      所谓难首先是难以启齿。故事里的两对夫妇都是通情达理的好人，可每个人想对别人说的话，不管一时冲动还是铁了心的，也无论心甘情愿还是一肚子委屈，偏偏阴错阳差地都说不出口。没说之前要酝酿许久，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恰当时机，欲言又止还得憋闷半天，真开了口又没办法说痛快，既然一次不能把话说开，还只得拖到下一次……以上这段简述，几乎可以概括全片每场戏的内容，如果我们只想知道他们要说什么，这部电影大约可以在二十分钟内结束，有趣的是观众心里早就明镜似的，却仍然很有耐心地等着，好像在说，看的就是他们怎么磨磨唧唧支支吾吾别别扭扭。而他们想看这些的理由很简单，因为这是他们亲身体验过、或者能理解的生活。于是这部影片的慢就不再是一个毛病而变成了一种特色，于是这部慢的影片会让看惯了眼花缭乱的大片的人们想起来，世界上还有一类电影是讲他们自己的。

      《左右》给我的另一个感觉是静。在直观层面上，上面说过的慢带来了情绪节奏的沉静，而场景氛围和声画处理更具有一种单纯平静的气质，比如片中的城市背景，除了反复出现的轻轨以外故意舍弃其他特征，比如全片以对话场面为主，却不避单调而基本采用机位不变的固定镜头切换，比如音乐处理得悄然来去无踪影和环境音响的刻意淡化；特别值得品味的是四位主人公的表演，他们各居其位，不火不，不论无言的尴尬还是私密的激情，没有一处让你跳出来，每一位演员都演出了人物的性格特色又搭配得那么和谐。借用那句“态度决定一切”，在所有这些艺术追求的背后，是平心静气地对待每一件事、每一个人，以及这种平静所蕴含的尊重人的态度。在这个故事里，要不要挽救孩子生命的道义选择，从一开始就演化成离了婚的父母愿不愿再发生性行为的心理焦虑，于是它超越了一般的伦理道德评判，而进入更复杂、更微妙的心灵；于是在这部影片里，隐私不再只满足某种窥视癖，而跟人的其他天性一样，具有与生俱来的尊严。

      《左右》脱胎于生活中的一件真事，在现实里，那位四川的母亲跟前夫生下了一个小儿子，而弟弟的脐带血却没有能让哥哥活下来。一小时五十分钟的电影快结尾时，离了婚的夫妇才刚刚躺下，后面所有的事都还没有发生。王小帅说，他也是拍到最后才意识到这个的，但这也许是影片最有意思的地方。